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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三 桃花债

来人轻轻抱拳施礼:“濯缨兄别来无恙。”说完不请自入地跨进小屋,径直坐在桌旁,眼前一杯热茶,小酌一口,温热适口。

赵里仁,字濯缨。

以字称呼他,且知道他住处,来人与他并不陌生。

“东桥贤弟,稀客稀客。”赵里仁脸上露出温文尔雅的浅笑,也以表字称呼对方。

二人互相寒暄了几句,来客直入主题道:“前段时日与濯缨兄说的那戏本子,近日终于结尾,劳烦濯缨兄过目。”

来客姓晏,名久安,字东桥。

他嘴边也是一抹不浓不淡的微笑,两人虽是故交,关系融洽,互相却仍讲礼的很。只因赵里仁文章造诣远远在他之上,晏久安常常向他请教学问。赵里仁在晏久安心中,那是才华横溢,且平易近人,若要叫他一声先生,那晏久安也能心甘情愿地叫。

他想不明白,这样一位人中龙凤,怎会在今年的秋试中落榜?

赵里仁正襟危坐,认真地翻阅晏久安捧上的戏折子,一边读一边微微点头,仿佛读得很认真。

晏久安坐在一旁,心中略微紧张,又有许多疑惑在眼前挥之不去。

濯缨兄为何搬到这乡村野地来了?濯缨兄生活如此清寒,是否银两不够用了?

他一深思,不对啊,光是各大书局每年孝敬濯缨兄的礼钱,都堪比一般县丞的收入了,不至于如此落魄寒酸。

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,找不出半点理由解释这位才子的举动。果然濯缨兄高人一等,竟让他这个老熟人也琢磨不透。

他看着眼前这位文坛皎如明珠的人物,想起赵里仁自幼无亲无故,现今在圈内也只有他晏久安一个朋友,顿时两眼生泪,感激涕零。

晏某不才,何德何能,能与濯缨兄称兄道弟呢。他心中再次感怀道。

赵里仁很快读完了戏文,对视着眼前这位痴迷戏文,放弃考官,毅然决然办了戏班的官二代,谦虚又谦虚道:“士别三日刮目相看,东桥兄进步飞猛,今日这文,在下已不敢莽撞点评了。”

晏久安愣了愣,这是要和我拉开关系,绝交?

他连忙道:“濯缨兄莫出此言,东桥的戏文还是托得濯缨兄往常的指教,才有了今日水平。否则真真不堪入目……所以这文章若有不妥,濯缨兄只管矫正便好。”

赵里仁认真地看了晏久安一眼,便起身挪步到晏久安身边,低头摊开戏折子,仔细地与他探讨。

新天子继位,提拔了一拨朝廷官员,晏久安的父亲便在其中,如今眼前坐的,已是工部侍郎晏近恩之子,我赵里仁区区一介书生,怎敢出言指教。赵里仁心中自夸道:区区还是很能审时度势的嘛。

晏久安与赵里仁“探讨”完毕,如醍醐灌顶,茅塞大开。经赵里仁改了几处,这出戏便更加跌宕起伏,引人入胜了。

濯缨兄能把一出鸳鸯情戏改得如此精妙绝伦,那一定是对“情”这个字的领悟,深彻透骨。晏久安不禁腹度道。他抬眼打量着赵里仁的面容,连这人的容貌竟也生得清美俊俏,算得上人中翘楚。

“咳咳。”赵里仁佯咳了两声。晏近安方才收回视线,自省有些越矩,不该不该。

赵里仁被晏近恩盯得浑身疙瘩,所以极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,以示提醒。这晏公子一意孤行投身戏班子,这等三教九流的行当,气得他爹病了半月,京城里人尽皆知。

赵里仁与晏久安素来走得近,他怕晏大人迁罪他,怪他把晏久安带坏了,所以之后一直有意保持距离。晏公子虽未点破,但随时一副尊他为师的态度,他遂顺势端起了人师架子。

再者,赵里仁听说晏久安在京城戏剧圈混得不错,思忖着在这圈子里能混得开的,多半放得开,已从世俗礼教中脱胎换骨了。男女通吃,老少皆宜,在这戏剧圈里他立刻就能举一反三。所以他有意提醒了一下对方:别用那么痴迷的眼光看着区区好么,区区很尴尬的。

“在下顺道带的礼物还在车上。”晏久安说罢,立遣马夫抱了进来。

赵里仁虚眼打量一转,名贵果品,心道:中看不中用。一条篱色貂皮护颈,恰得人心。他满意地道了谢。

晏久安又坐着与赵里仁谈论了许久,心中疑问始终不敢贸然提出,看着外面落日西陲,站起来道了声:“今日诸多叨扰,濯缨兄千万保重,东桥就此告辞。”

赵里仁也起身道:“屋舍简陋,不便留客,东桥贤弟勿怪。”

说完一抬袖子,准备送晏久安出门。

晏久安却犹犹豫豫从袖袋里取出几张银票,塞到赵里仁手中:“不知濯缨兄为何钱财尽散,家徒四壁。若有隐情不愿与愚弟说便罢。但是这点银钱微薄,是愚弟一点心意,还请濯缨兄收下。”

“这……”赵里仁脸上写着犹豫,手上却正直无比,直截了当把银票接到手。

晏久安见状难掩喜色,濯缨兄二话不说就收我钱财,那便是未与我生分见外。

“多谢贤弟关照,”赵里仁黑眸闪烁,人间有真情,人间有真爱呐。

“想必贤弟也知赵某不该过得如此光景,当中缘由,但说无妨。”赵里仁拍拍晏久安肩膀,指导他坐下,别急着走,乘此机会表明一下自己的性向甚好。

片刻过后,晏久安晃悠悠地上了车,两眼写满了嫉妒。

赵里仁站在车下,拱袖愧疚道:“贤弟慢走。”

待车从视野消失,他抹抹眼角,无奈地叹了口气:长得帅,并不全是好事啊。

他以为晏久安临行前那酸楚的表情,源自所爱之人心有所属。

没想到,东桥竟对我暗藏爱慕,哎。

回到屋里,他挥毫着墨,字里行间几多惆怅。

穷乡僻壤,路途坑洼,晏久安坐在车中颠簸得难受,可恨。

刚才听得赵里仁涕泗横流地自爆情史,他颇受打击,倒不是因为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,而是因为这个人,简直太值得人爱了。

天赋英才就算了,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高风亮节!

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,便可为她赴汤蹈火,为她家财散尽,寄身贫苦。

要知道濯缨兄的家当,全是酷暑严寒笔耕不辍,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啊。话本戏文什么的,均是不入流的东西。每百字得五文酬劳的文人,已是文笔上等了,可想赚钱之艰辛。

想不到此圈中,有人视金钱为粪土浪,愿为美人一掷千金毫不手软,无怨无悔,何等的浪漫洒脱。

情之笃深,其余都是身外物。晏久安这一趟,又长了些见识。

濯缨兄说,他中意的那个女子已经有了意中人,并不爱他。即使是这样,他仍心甘情愿地供养她。

这胸襟,太浩瀚。

这样的人,长得好看,才学也好,品德高尚,连情商都高人一等!望之莫及!

圣人有云,小人善妒,君子莫为之。但嫉妒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,应该不是什么可耻之事吧?

晏久安稍微安了心。

赵里仁在屋里粉笔疾书着什么,门外忽然有个柔美的声音道:“赵公子可在家?”

墨没干,他慌忙把书放进橱柜,开门看见隔壁王姑娘立在院子中央,含羞地说了句:“我娘让我给你端汤。”

赵里仁话本写得多,一眼就看出了姑娘家的心思,心头不禁又涌起一丝烦恼: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,果然再穷也藏不住我的光芒,有着人见人爱的属性,也挺让人头疼的。

“多谢王大婶、王姑娘好意,姑娘请进屋坐坐?”赵里仁客气道。

可是王姑娘闷头闷脑将陶锅塞进赵里仁怀里,便一声不吭地跑了。

赵里仁吓了一跳,连忙把烫手的锅子丢到了厨房案头上。吹吹手,揭开锅盖,一锅山蘑菇顿母鸡,香气扑鼻,他苦恼道:“吃完得把锅换回去吧?”

人生在世,应活得清清白白,桃花债欠不得,他一时间唏嘘不已,又得撒谎了:明日还锅,记着顺便告诉人家,赵某自小有桩婚约云云。

反正说故事是他的强项。

喝了汤吃了肉,他浑身舒坦。颇有兴致地搬出书本,继续写他的故事。一面写,一面感慨道:现在能像我一样洁身自好,甘于清贫,苦中作乐的大文豪可不多了。

再看看自己笔下的文字,他不禁瘪了瘪嘴,荒唐烂俗。

他已将和晏久安会面的事,歪曲添色出了一段欲擒故纵,互相暗恋的情节,主人翁嘛,自然是两个男子。

先帝临终将其六弟——禄王,叫到床边,将今上交托给他。今上年幼,禄王摄政,权利炽天。

当今时局大概如此,本与赵里仁没什么干系。然,禄王本人不光在朝廷是个风口浪尖的角色,在民间也是如此。

禄王年过四十,平生战功累累,不知为何孑然一身,至今未娶。从不近女/色,更有人传,禄王有断袖之癖,好龙阳之风。

乖乖哩个噔,赵里仁闻之甚喜,嗅出这是一个极好的商机,市面上虽有男男一类的读物,可惜不成气候。

他立即披了个马甲,以“西湖肘子”的笔名出道,写了一短小精悍的话本,凭着圈内巨匠的文笔,一举掀起了男男文的热潮。虽不是鼻祖,数月下来,却出乎意料地成为了此题材里的灵魂人物。

“西湖肘子”商业头脑活泛,一出手快准狠,捞了个满盆满钵。

晏久安又来找过他几次,畅谈人心不古,圈子里的笔者为了巴结摄政王,给摄政王的特殊癖好营造一个良好的文化氛围,节操尽碎。

晏久安不知道,他敬佩尊崇的濯缨兄,竟是这龙阳热的始作俑者,他的濯缨兄绞尽脑汁,避开朝廷所有可能的忌讳,写出了一篇又一篇他所不耻的故事。

问世的头一篇小说,从本质上讲,主角之一即为晏久安的投影。

赵里仁每每笑眯眯地看看晏久安,打心底里感谢这个贤弟为他写作提供的参考借鉴。